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

斜陽。

看完當下,覺得個別段落與《人間失格》很像。

《人間失格》是太宰治最為人所知的作品,這本《斜陽》便是緊接著的第二名。

二戰後,身為貴族的和子一家因家族沒落,從東京搬到伊豆的山莊居住。然而,仍保留貴族般優雅舉止的母親,身體卻一天天衰弱。此時母女得知,戰時受徵召前往南方島嶼、音訊不明的弟弟直治生還的消息,不料直治染上毒癮,從南洋返家後讓一家人就此陷入了真正的地獄之中。

眼看弟弟從戰場回來後沉迷於女人與酒精,生活愈發失序,而戰後生活的窘迫也逼迫和子淪為粗野的村婦。隨後和子意外從一只塵封的鐵箱裡,發現了弟弟染上毒癮時寫下的日記,這本不為人知的告白手札,也同時打開了和子深藏於心中多年的祕密……

作品本身帶著濃烈的時代氛圍:1947年,當時日本戰敗,東京被炸到破爛不堪,天皇又在1946年發表了人間宣言,無論是物理上還是心理人,所有日本人都是活在一片頹垣敗瓦之中。

故事一開首,便是貴族之女和子,因為日本戰敗後現實的經濟原故,不得不搬遷到伊豆的鄉下,與同樣高貴的母親相依為命。

雖然也是出身於貴族之家,但對於和子與弟弟直治而言,他們只是空有貴族之名的「高級乞丐」,只有他們的母親才是真正的、「日本最後的貴族」:一舉手一投足盡是高貴,連在草叢裡小便也是好看的、優雅的,而時代轉變,便是注定她要在這世道之中漸漸消逝。

母親雖然不得已在鄉下生活,但氣質高貴的她,依然堅持著貴族的儀態,以變賣家當度日,直到自己病死。

弟弟直治自知身為貴族,卻「只是貴族的滑稽仿制品」,永遠及不上母親這類真正的貴族;同情平民,想跟平民溝通交流,卻又放不下那種「生來是貴族的原罪」的罪惡感,模仿各種庶民的言行,卻又有種去不掉的貴族尊嚴。結果直治沾上毒癮和低俗氣息,既回不去貴族的圈子,又融不入庶民階級,愛上自己認為不能愛的人,完全感受不到生存的樂趣,唯有母親的存在才令他勉勉強強的活著。

是以,當直治知道母親病逝後不久,他就承受不住活著的痛苦而自殺了。


至於和子,同樣身為貴族子弟,自知及不上母親的優雅與高貴;作為一名女性,年紀大(雖然才29歲......)、失婚(而且是承受著外遇這樣的惡名)、流產,加上家道中落等等,甚至即使同樣是母親的兒女,她更是得不到母親無條件的、充份的愛,設定上便是一名全方位徹底失敗的女性。

但就是這樣種種的缺乏,反而令她充滿生活的火花。

母親身為一名貴族,卻只能終身依靠早死的丈夫,自己全心信賴卻只會計算自己的弟弟,以及一直等待、卻對自己不曾有特別回報的兒子。和子雖然沒有母親那樣高貴優雅,而且淪為農婦,一身泥土氣息,卻成功養活了自己,而不是等待丈夫、等待弟弟、等待兒子。

相對於直治直治愛上一名有夫之婦而令自己痛苦,身為一名貴族也令他有著自尊之苦(明明自己非常貧窮,卻拉不下臉讓別人請客吃飯),和子卻是勇敢無比地直視自己,從失火事件的承認自己錯誤,到發現自己的欲望,主動為自己的愛情出擊,最後更為自己成功爭取自己的生育權利,每件事都是如此熱烈而充滿生命力。

不過用的方法比較前衛、比較衝擊倫理道德這樣XD

眾所周知,太宰治用了不少太田靜子提供的材料來寫成這本書,而太田靜子太宰治的外遇對像之一(不太喜歡用「情人」一字,感覺那種上下階級太明顯),更是這作品的主角和子的原型。太田一生我也不過是在wiki看一下,但卻還是讓我想起了蕭紅:忠於自己,活得自我。

而書裡面的直治,就好像太宰把自己投射在故事裡面:如果我這性格的人,與太田在同一起點、在世代向著不同方向奔跑,到底是會怎樣的呢,

我只能不斷從家裡搬錢、搬物資,讓媽媽和妳傷心難過,我也一點都不快樂。說要投入出版業,也只是為了掩飾自身羞愧而做做樣子罷了,根本不是認真的。就算我真的想幹一番事業,像我這種連讓人請客都拉不下臉的男人,怎麼可能賺得了錢,我再傻,好歹也有這點自知之明。

我們已成了窮人,原本想趁有生之年,請客招待別人,但現在若不是靠別人的錢資助,我根本無法生活。

既然走到這一步,我為什麼非活下去不可?我已經不行了,我要了結自己,我手上有藥,可以讓我輕鬆地離開。是我還在軍中時拿到的。

姊,妳人長得美(我向來以擁有漂亮的母親和姊姊自豪),又聰明,我完全不擔心妳,甚至沒資格替你擔心,這就像小偷體恤受害者的遭遇一般,只會讓我臉紅,我想,你日後一定會嫁為人婦,生兒育女,倚靠丈夫平安地活下去。

所以,假如太田靜子就是和子的原型,那合理推測,太田靜子本人也是一位生命力強、事事主動、活得熾熱的人(就算去掉文學的戲劇性描寫,最起碼也有這種傾向吧),那當初他們的相遇,既有太宰本人無可抗辯的、道德上備受批評的一面,但同時,太田本人的勉力也說不定吸引過太宰,一如直治在遺書裡對和子的讚美那樣,

人應該為愛與革命而活。

其實很意外,同樣是半自傳式文學作品,三島由紀夫《假面的告白》是他初出道時的成名之作,而《人間失格》卻是太宰治自殺前一年出版的作品,於是很理所當然地,《人間失格》作為「被認定是某意義上的遺書」的作品,《斜陽》也就附上了「太宰治最後努力的餘暉」這樣的標籤。

個人認為,「《人間失格》絕世前,太宰治筆下最後的戰鬥」這定論實在不太恰當。

太宰治的「自殺」與三島的「自殺」本質上有相當大的分別。

三島由紀夫的自殺,卻是規劃好的事件,更是在之前的作品有了相當的構想,而《斜陽》確實屬於太宰的著作之中、相當有正面意識的作品(尤其是與《人間失格》作對比),但他的自殺卻更像是一種感性上的衝動(都不是一次半次發生),甚至有可能不是出於他本人的意願。

所以,我覺得這「筆下最後的戰爭」,非太宰本意。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