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3月1日星期六

明代國家權力結構及運行機制。一。

太久沒看書了。不熟明史,就看看明史。

目前看了六分之一左右,感覺不錯(果然歷史書就會易入眼點),改正了很多既有認知,或是對整個明代政治運作更清晰,這對一下子就看《萬歷十五年》的我來說,是本非常好的明史基礎又深入少少的知識讀物,當中的趣味性卻不比當年明月的講故佬style講故事為差(在我眼裡lol)

比如說,因為先看《萬歷十五年》,那就會對明代的內閣制有種錯誤的理解,覺得自明太祖廢相後、內閣制就出現了;就算理解權力運作有其自然演變,也只是模糊地想到「這是權力運作的自然產物」,卻想不到「那是如何一步一步成為體制的一部份」。

對於「首輔是否等同於丞相」印象中有很多的討論,

而不论持哪种意见,在这一点上又是基本一致的;明代内阁的地位和作用,完全取决于皇帝对内阁、对首辅的信任程度。《历代职官表》的作者将这一看法表述得异常清楚:“总之钓衡近地,职参密勿,其事权之属与不属,原不系乎宰相之名,而惟视乎人主之威柄以为操纵。”

不過我也同意,正因為內閣的地位與作用還是完全取決於皇帝的態度,所以首輔最多只能說是「無限趨近於丞相」,是完全依附於君權的衍生物,卻又完全不是前朝獨立於君主的存在。

自然也有很多歷史的趣味發堀,例如作者經常字裡行間就突然偶爾暗戳一下,例如說朱棣篡位後,做了幾年(永樂七年)就覺得工作太累人、讓兒子監國;或是直指「(孝宗)應該是個智商較低或者說是一個相對弱智的皇帝」等等(也未免太直接)



以下為書摘。

黄伯生为刘基所作《行状》记载了一个后来广为流行的故事:

帝欲相楊憲。公與憲素厚,以為不可。帝怪之。公曰:「憲有相才,無相器。夫宰相者,持心如水,以義理為權衡而已,無與焉者也。今憲不然,能無敗乎?」帝曰?「汪廣洋何如?」公曰:「此偏淺,觀其人可知。」曰:「胡惟庸何如?」公曰:「此小犢,將僨轅而破犁矣。」帝曰:「吾之相無逾於先生。」公曰:「臣非不自知。但臣疾惡大深,又不耐繁劇,為之且孤大恩。天下何患無才,願明主悉心求之。如目前諸人,臣誠未見其可也。 」

这段文字后来被《明史·刘基传》及其他各种有关刘基的记载采用。明太祖在和刘基讨论中书丞相时提到了三个名字:杨宪、汪广洋、胡惟庸。但这三人被刘基一一否定:杨宪“有相才无相器”、汪广洋的狭隘更甚于杨宪、胡惟庸有些才力却易“偾辕”。而在当时,中书丞相的人选也确实是两难选择:背景深厚又有能力,是又一个李善长甚至比李善长更令人担忧,此后的胡惟庸正属此类;缺乏根基,即使再有能力,也难以协调各种利害关系,杨宪属此类;如果既无根基又无过人才干,虽然可能维持局面,却于事无补,最终是尸位素餐、受他人摆布,这正是汪广洋的悲剧。

明太祖向刘基“问相”之事的细节是否真实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,明太祖并没有采纳刘基的意见。明太祖换相的主意已定,而群臣中又找不出比杨、汪、胡三人更合适者,故三人都得到任用。

汪广洋是三人中最早在中书省任职的。至正十五年(1355)四月,明太祖自为大元帅,李善长为帅府都事,汪广洋即为帅府令史。至正二十四年正月明太祖称“吴王”,置中书省,当时任命的中书省高中级官员只有六人,而汪广洋为其一:李善长、徐达为相国(正一品),常遇春、俞通海为平章政事(正二品),汪广洋为右司郎中(正五品),张昶为左司都事(正七品)。但明太祖更关注的显然是杨宪。杨宪虽然至正十六年才以儒士身份投奔南京,但到吴元年(至正二十七年)九月,已是中书省参知政事;洪武二年九月为中书右丞,三年七月即为左丞。汪广洋为参知政事的时间为洪武元年十二月,三年六月时是右丞,都比杨宪慢一拍;洪武四年正月李善长致仕时,杨宪已被诛,而汪广洋乃任中书右丞相。胡惟庸为参知政事在洪武三年正月,四年正月为左丞,六年六月为右丞相。

看到這裡時正想到:啊,朱元璋心中應是有piority的吧,不然就不會逐個問劉基了,然後下一頁就看到:

明太祖对于李善长继承人的排序是:杨、汪、胡。可见,其心目中丞相的标准,应该是有能力而无背景。诛杀杨宪之后,明太祖宁愿用无背景且能力稍弱的汪广洋,也不用既有背景又有能力的胡惟庸。也就是说,他不希望在皇权之下有一个强大的相权。但是,杨宪虽然吴元年已为中书省参知政事,却从洪武元年正月至二年九月先后出任御史中丞和山西行省参政;汪广洋在任中书省参知政事之后,也曾外任陕西参政;唯独胡惟庸,自洪武三年以太常卿为参知政事后,一直没有离开过中书省。

對於朱元璋來說,在能力和背景之間,他背景永遠是他所忌諱的,這也是為甚麼「如果我必需要為丞相的人選而苦惱,那我何不直接解決這個苦惱?」。當然,也只有朱元璋這樣性格的人,才做得出這種驚天動地的改動。

洪武十三年正月初二日,涂节又告胡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宁等谋反。 明太祖闻报,亲自处理此事。初六日,赐胡惟庸、陈宁死,尽诛其党僚凡一万五千余人。......洪武二十八年(1395),即废除中书省后的十五年,明太祖下了那道著名的“不许复立丞相”“五府、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、大理寺等衙门,分理天下庶务”的敕谕。这道敕谕是明太祖对明初中央权力结构改革的总结,也是对历代中央权力结构利弊的总体认识。

明太祖对明初中央权力结构改革的总结」,就是廢中書省後,朱元璋努力工作了十五年,確認沒了中書省、整個朝廷的運作依然沒問題後的定論。

明太祖在统治集团内部矛盾激化的特定条件之下,既过分估计了这种矛盾的严重性,又从极端的角度吸取历代君权与相权斗争的教训,断然废除中书省,并严令禁止复设丞相。这不但违背了中国古代君主专制制度自身运行的规律,而且使皇帝在国家权力结构的格局中降至政务官的地位,陷于纷繁琐细的日常事务之中。......

......值得注意的是,就在四辅官或罢或杀之时,明太祖于洪武十四年 (1381)十月“命法司论囚,拟律奏闻,从翰林院、给事中及春坊正字司直郎会议平允,然后复奏论决”。“十二月,“命翰林院编修、检讨、典籍,左春坊左司直郎、正字、赞读考驳诸司奏启以闻。如平允,则署其衔曰:“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”,列名书之”。实则将司法复审权和政务初审权赋予翰林、春坊官。故明人沈德符认为,“生杀大权,主于词臣矣”“唐宋平章参政之任又兼之矣”。

一方面,傳統教科書上往往說明朝是「最高度集權與專制的時代,因為權力都只集中於君主身上」,感覺上總是升級的;偏偏這裡把皇帝說是「降至政务官的地位,陷于纷繁琐细的日常事务之中」,有趣的論述,不過也只限於中前期的明代君主XD,仁宗朱高熾確是累死的,但你看後來的嘉靖帝朱厚熜,把政治玩得多歡快(相信就算繼續有丞相,嘉靖帝還是有辦法的」);這也是權力的自然力量的體現,皇帝不得不永遠有個「類丞相」的機構:內閭的工作越多,皇帝就越有時間去玩,比如說熹宗朱由校有時間去沉迷木工。

如《明史·职官志》所言,永乐时参预机务者“皆编检讲读之官,不置官属,不得专制诸司,诸司奏事,亦不得相关白”。且终永乐之世,他们的品秩未过五品,均挂衔翰林而无公开身份。“内阁”的名称也并未真正确定,成祖每有言及,或称“翰林”,或直呼“解缙等”“胡广等”。从其性质来说,近于皇帝的顾问和机要秘书。但是,内阁的实际作用远远超出它的公开地位。......永乐时内阁公开地位与实际作用的差异,反映了政治统治的迫切需要和中枢权力结构严重缺陷之间的矛盾。正是这一矛盾,促使洪熙、宣德以后内阁地位迅速提高和内阁制度逐步形成。......洪熙时,以二杨(按:杨士奇、杨荣,时杨溥尚未入阁)为核心的阁臣不仅以顾问的身份与仁宗“同计天下事”,还在仁宗的授意和指令下开始直接干预六部和都察院事务。宣德时,“宣宗内柄无大小,悉下大学士杨士奇等参可否,虽吏部蹇义、户部夏原吉时召见,得预各部事,然希阔不敌士奇等亲。自是阁权日重,即有一二吏兵之长与执持是非,辄以败”。

从其性质来说,近于皇帝的顾问和机要秘书」,「还在仁宗的授意和指令下开始直接干预六部和都察院事务

 很像今天的DOGE。就是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。

宣德五年(1430),夏原吉病死,赛义虽然在公开地位上高于三杨,“然遇事多疑少断,常持两端,且短于才”,完全不是二杨的对手,阁权开始凌驾于部权之上。正统初,英宗九岁即位,三杨以四朝元老持政柄,举凡任官、选举、漕运、清军、边务诸大政,皆杨士奇等主议,内阁地位空前提高,内阁制度也初步形成,主要表现在:内阁名称的公开化、“殿阁大学士”成为阁臣的专称、文渊阁成为内阁的官署,内阁权力的基本行使方式——票拟也开始出现。

從1381到1430,內閣制花了50年,才正式登場;然而這種登場,卻還遠遠未到張居正那種有齊規格的程度,票擬制才開始出現......也不是「才開始」,卻是漸漸地建制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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