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10月17日星期日

走到人生邊上:自問自答。

是楊絳先生在96歲寫成的隨筆。單是「九十歲還在一直寫書」這件事,就讓人敬佩不已。

書裡面前半都是她對人生的一些思考,wiki

楊絳用文學、哲學、倫理學談了「神」和「鬼」的問題,「情慾」和「靈魂」的問題,「命運」和「人生」的問題等,也有考據學,則考證孔子最喜歡的弟子是子路而不是顏回,最厭惡的是宰予,因他不懂裝懂、胡說八道。

我覺得沒那麼認真啦,是真的更像一個老人家,娓娓道来她對於很多事情的理解、看法,再加上一點點說教,尤其在於人的本性問題上,著默墨甚多。我不會反對大加推廣「孔孟之道」,不過不同意楊先生對於荀子性惡、「善者偽也」的解說。

至於說到論語和孔子,說孔子最喜歡的弟子是子路,理論是「對他的說話最是直白」之類,我個人覺得應該是「親密」吧。那幾篇也算不上是考據學,不過是從論語中摘錄好些句子、加以說明。就說了,更像是對小孩子的諄諄告誡。

在書本的下半部份叫做注釋,卻是很多楊先生的人物雜記,我個人覺得比前面的散文更為有趣,其中兩篇我非常喜歡。

第一篇標題是〈鏡中人〉,裡面提到一個人物......

我曾用过一个最丑的老妈,姓郭。钱钟书曾说:对丑人多看一眼是对那丑人的残酷。我却认为对郭妈多看一眼是对自己的残酷。她第一次来我家,我吓得赶忙躲开了眼睛。她丑得太可怕了:梭子脸,中间宽,两头狭,两块高颧骨夹着个小尖鼻子,一双肿眼泡;麻皮,皮色是刚脱了痂的嫩肉色;嘴唇厚而红润,也许因为有些紧张,还吐着半个舌尖;清汤挂面式的头发,很长,梳得光光润润,水淋淋地贴在面颊两侧,好像刚从水里钻出来的。她是小脚,一步一扭,手肘也随着脚步前伸。

从前的老妈子和现在的“阿姨”不同。老妈子有她们的规矩。偷钱偷东西是不行的,可是买菜揩油是照例规矩,称“篮口”。如果这家子买菜多,那就是油水多,“篮口”好。我当家不精明,半斤肉她报一斤,我也不知道。买鱼我只知死鱼、活鱼,却不知是什么鱼。所以郭妈的“篮口”不错,一个月的“篮口”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。她讲工钱时要求先付后做,我也答应了。但过了一月两月,她就要加工钱,给我脸瞧。如果我视而不见,她就摔碟子、摔碗嘟嘟囔囔。我给的工钱总是偏高的。我加了工钱嘱她别说出去,她口中答应却立即传开了,然后对我说:家家都长,不只我一家。她不保密,我怕牵累别人家就不敢加,所以常得看她的脸子。

她审美观念却高得很,不顺眼的,好比眼里夹不下一粒沙子。一次,她对我形容某高干夫人:“一双烂桃眼,两块高颧骨,夹着个小鼻子,一双小脚,走路扭搭扭搭……”我惊奇地看着她,心想:这不是你自己吗?

看到這裡,我忍不住就覺得,楊先生好mean XDDD。不過那位郭媽也因為長太醜了,所以有些不好的待遇。令人覺得有意思的是:到底是因為待遇不好才長成了這樣的性格,還是因為這性格才待遇不好呢?


至於另一篇,說是〈胡思亂想〉:

我不是大凶大恶,不至于打入十八层地狱。可是一辈子的过错也攒了一大堆。小小的过失会造成不小的罪孽。我愚蠢、我自私、我虚荣、不知不觉间会犯下不少罪。到我死,我的灵魂是怎么也不配上天堂的。忏悔不能消灭罪孽,只会叫我服服帖帖地投入炼狱,把灵魂洗炼干净。然后,我就能会见过去的亲人吗?

......

至于女儿,我只有一个女儿,却未能尽妈妈的责任。我大弟生病,我妈妈带了他赶到上海,到处求医,还自恨未尽妈妈的责任。我却让女儿由误诊得了绝症,到绝症末期还不知她的病情,直到她去世之后,才从她朋友的记述中得知她病中的痛楚,我怎么补偿我的亏欠呀?

苏格拉底在他等候服毒之前,闲来无事,讲讲他理想的天堂地狱。他说:鬼魂泡在苦海里,需要等他生前亏负的人饶恕了他,才得超生。假如我喊爸爸妈妈求宽恕,他们一定早已宽恕了。他们会说:“阿季,快回来吧!我们等你好久了。”若向锺书、圆圆求宽恕,他们也一定早已宽恕了,他们会叫“娘,快回来吧!我们正等着你呢。”可是我不信亲人宽恕,我就能无罪。

老人的前途是病和死。我还得熬过一场病苦,熬过一场死亡的苦,再熬过一场炼狱里烧炼的苦。老天爷是慈悲的。但是我没有洗炼干净之前,带着一身尘浊世界的垢污,不好“回家”。

一個人再是老成,也決不能跨過這些時間的差距,也非莊子那種莊周夢蝶的超脫,看到楊先生對於自己所有家人的思念,還有她如此孤獨地走過的這二十年,去到她這個年歲說出的這一番話,思考著死亡、家人、團聚、人生,實在有無法言說的重量感。

又想到了,之前看一本小簿的《走近封建迷信》,裡面有一幕大概是主角傅茶斯的師公,知道了自己大限將至,傅茶斯和她師傅沒有不高興之餘,還很替他高興已經在地府求得了某某職位之類。對於她們來說,死亡不過是另一人生的開始,也許真有如江淹所說,黯然銷魂者,唯別而已矣,當你知道下一個目的地反而是團圓,大概就沒甚麼好傷心、好害怕的了。


假如我要上天堂,穿什么“衣服”呢?“衣服”,不指我遗体火化时的衣服,指我上天堂时具有的形态面貌。如果是现在的这副面貌,锺书、圆圆会认得,可是我爸爸妈妈肯定不认得了。我妈妈很年轻,六十岁还欠两三个月。我爸也只有六十七岁。我若自己声明我是阿季,妈妈会惊奇说:“阿季吗?没一丝影儿了。”我离开妈妈出国时,只二十四岁。妈妈会笑说:“你倒比我老了!”爸爸和我分别时,我只三十三岁,爸爸会诧异说:“阿季老成这副模样,爸爸都要叫你娘了。”

我十五、六岁,大概是生平最好看的时候,是一个很清秀的小姑娘。我愿意穿我最美的“衣服”上天堂,就是带着我十五、六岁的形态面貌上天。爸爸妈妈当然喜欢,可是锺书、圆圆都不会认得我,都不肯认我。锺书决不敢把这个清秀的小姑娘当作老伴;圆圆也只会把我看作她的孙女儿。

 看到這裡我又不期然想到《Coco》,想到Mamá Coco死後終於跟爸爸重聚的那副模樣XD

假如人死了,灵魂还保持生前的面貌,美人也罢了,不美的人,永远那副模样,自己也会嫌,还不如《聊斋》里那个画皮的妖精,能每夜把自己画得更美些。可是任意变样儿,亲人不复相识,只好做孤鬼了。

亲人去世,要梦中相见也不能。但亲人去世多年后,就能常常梦见。我孤独一人已近十年,梦里经常和亲人在一起。但是在梦中,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面貌和他们的衣服,只知道是他们,感觉到是他们。我常想,甩掉了肉体,灵魂彼此间都是认识的,而且是熟识的、永远不变的,就像梦里相见时一样。

我很明白這種「梦里经常和亲人在一起。但是在梦中,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面貌和他们的衣服,只知道是他们,感觉到是他们」的感覺,寫得真好。

夢中你總是看不清對方的相貌,你卻知道是她。對,可能這就是靈魂吧。

沒有留言:

發佈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