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2年4月19日星期二

窄門。

你們要進窄門.因為引到滅亡、那門是寬的、路是大的、進去的人也多。引到永生、那門是窄的、路是小的、找著的人也少。

這段的前面是「為甚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、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」,後面是「你們要防備假先知.他們到你們這裡來、外面披著羊皮、裡面卻是殘暴的狼。憑著他們的果子、就可以認出他們來。荊棘上豈能摘葡萄呢.蒺藜裡豈能摘無花果呢」,卻偏偏對中間有關窄門這句沒甚麼印象。

雖然一直對文學不特別有愛,但好歹還是會從各式各樣的途徑知道一些名字,或是在好奇心驅使下嘗試去看一些作品(《人間失格》《咆哮山莊》都是因為《文學少女》而看,《銀河鐵道之夜》則是當年看企鵝罐時看的)

紀德《窄門》就是當年看《文學少女》時知道的,他的名字和作品自帶一種如神檯上不可隨便碰觸的感覺,純粹是因為除了用上《窄門》作為主題外,它的副標題用上「邁向神境的作家」這樣的字眼,令人生畏。

走窄門,唱歌的話就是I won't take the easy road

故事設定在法國北部海岸的一個城鎮。10-11歲的傑羅姆和表姐阿麗莎對彼此永恆的感情作出一個隱含的承諾。然而,由於她母親的不忠和強烈的宗教情結的影響,阿麗莎逐漸發展到拒絕人類之愛的地步。然而,和傑羅姆討論知識時,她很快樂,並讓他持續着對她的感情。傑羅姆從而未能認識到阿麗莎的妹妹朱麗葉對他真正的愛情,而朱麗葉最終和別人結下了不太圓滿的婚姻。傑羅姆認為,他對阿麗莎有一個婚姻的承諾,但她受到宗教的更大影響,拒絕了傑羅姆並拒絕見他。最終,她離家出走,因一種無名的疾病而死,而這死亡幾乎是自己強加的。

在看《窄門》之前,我一如既往的完全不看故事簡介。雖然一開始時還會為這個阿姨那個舅母感到混亂,但再之後故事集中在男女主角身上時,整件事就變得清晰起來。

我大致上把整個故事分成三個部分:男女主角的對話,書信,以及女主角最後的日記又是日記。這幾個部分互為表裡,也是從外到內揭示心理狀況和掙扎的書頁。

男主角傑羅姆和女主角阿麗莎是大家都知道、也早已默定的情侶,但有趣的是,他們二人相愛,阿麗莎卻一直要求傑羅姆不要見面。一開始我也只是很庸俗地以為阿麗莎只是單純地不喜歡傑羅姆;後來又發現,原來阿麗莎的妹妹朱麗葉也愛著傑羅姆,所以是阿麗莎想犧牲自己成全傑羅姆和朱麗葉嗎?

直到朱麗葉也不情不願地嫁給一個非自己最愛的男人,我又開始想著:該可以了吧?然而阿麗莎還是拒絕見面、拒絕大部分現實中的來往,更不用說是訂婚這類庸俗的「不信任表現」,

「為甚麼一定要訂婚呢?我們知道彼此屬於對方,將來也如此,這還不夠嗎,何必通知所有人呢?如果說我情願將一生獻給她,那麼我用許諾拴住我的愛情,你認為就更美好嗎?我可不這麼想。發誓願,對愛情似乎是一種侮辱......只有在我信不過她的情況下,我才渴望同她訂婚。」(P. 032)

每當傑羅姆提出現實中更緊密發展的請求,那怕只是牽個手,都會讓阿麗莎受傷似的;但看著他們二人的書信來往,又發現阿麗莎並非在耍甚麼花式留兵,而是真的崇拜、深愛著傑羅姆的一切。到了故事中後段,阿麗莎更是為了讓傑羅姆不再愛著自己,而刻意表演「自己成為了一個庸俗的女人」這樣的戲碼,直到死後把日記送到傑羅姆手上,才將阿麗莎的內心想法揭曉。

可能有些人,或是一開始看故事時,會覺得阿麗莎有夠矯情的:中段時間只活在書信之中的愛情,對現實中的傑羅姆卻失望;給了傑羅姆離開的要求,人家真的走了又寫信說「真不敢相信你真的走了」;最後演戲的部分若是放在電視劇或百合文中,更是用到爛的狗血老梗。

但看到日記部分時,能理解阿麗莎在是故事中,努力貫徹「窄門」這個象徵。

記得在很開始的時候,傑羅姆自己就提到,

我天生就有責任感,又有父母做出表率,以清教徒的戒律約束我心靈初萌的激情,這一切終於引導我崇尚人們所說的美德。因此在我看來,我約束自身,同別人放縱自己一樣,是天經地義的。對我的這種嚴格要求,我非但不憎惡,反而沾沾自喜。我對未來的追求,主要不是幸福本身,而是為贏得幸福所付出的無限努力,可以說在這種追求中,幸福與美德已經合而為一了。(P. 016)

說明,一開始傑羅姆也是那種「努力本身就是美德,為追求幸福而努力卻是不可取的」想法的人,只是他於愛情中現實中,難免渴求、本能地希望得到愛情——在聖經中可能是屬於寬門的快樂。反觀阿麗莎,她於宗教或是道德上的追求卻比傑羅姆堅定得多(明明或多或少是為了傑羅姆才如此......),可能是受到了幼時母親出走時件的影響,也有她個人的剛烈之處。

阿麗莎很愛傑羅姆,只是他們的愛情還是......還是被她們的信仰,那過於追求道德和完全的信仰所影響:

我們以往的通信毀了我們秋天的會面,同樣,回想你昨天跟我在一起的情景,也消除了我今天寫信的回憶。我以前給你寫信時的那種陶醉心情哪裏去了?我們通過書信,通過見面,好像了我們的愛情所能期望的全部最單純的快樂。現在,我忍不住要像《第十二夜》的奧西諾那樣高喊:「夠了!不要再彈!現在聽來,不如剛才那麼香甜。」

我經常感到,愛情是我保存在心中最美好的情感,我的其他所有品質都掛靠在上面。愛情使我超越自己,可是沒有你,我就要跌回到極平常極平庸的境地。正因為抱著與你相會的希望,我才總認為多麼崎嶇的小徑也是正道。(P. 105-106)

又例如阿麗莎自己在日記中提到,

我有時也猶豫,我對他的感情,真的就是人們所說的愛情嗎?人們一般所描繪的愛情和我所能描繪的相差太遠。我希望什麼也不說,愛他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愛他,尤其希望愛他而他卻不知道。

在沒有他的生活中,我無論經歷什麼事,世不會有絲毫快樂了。我的全部美德僅僅是為了取悅於他,然而我一到他身邊,就感到自己的美德靠不住了。(P. 133)

這是她能冷靜下來是,自省自己的狀態,隨即在日記中又自我否定: 

不是處於進展的狀態,無論多麼幸福也不可取。我所想像的天堂之樂,並不像混同於上帝那樣......我要說不是「進展性」的快樂,我一概不屑一顧。(P. 134)

又,

不,傑羅姆,我們的美德,不是極力追求來世的報償,我們的愛情也不是尋求回報。受苦圖報的念頭,對於天生高尚的心靈是一種傷害。美德並不是高尚心靈的一件裝飾品——不是的,而是心靈美的一種表現形式。(P. 135)

這裡就把阿麗莎內心掙扎過後得出的信仰結論說得很清楚明白了:她決定要犧牲自己去成就自己的信仰。於是她反而用這種形式去表達自己對傑羅姆的愛:

唉!現在我再明白不過了,在他和上帝之間,唯獨有我這個障礙。......他總戀著我,心中只有我,而我成為他崇拜的偶像,也就阻礙他在美德的路上大步前進。......我的心太懦弱,無望克服愛情,上帝啊,那就允許我,賦予我力量,好去教他不再愛我吧。(P. 138)


阿麗莎不這樣極端不行嗎?非得要把自己逼死嗎?

不,完全不行。對於這事,阿麗莎傑羅姆已經有過討論了把一切退路封死

「我很想知道,」他又說道......他停了半刻,才接著說,「如果沒有信仰,你的生活態度會不同嗎?」

「我怎麼知道呢?」我回答,繼而又補充道,「就說你本人吧,我的朋友,你在最熱忱的信念的驅使下,就再也不可能改變生活態度了。你變了,我也不會愛你了。」 

和《終將成為妳》幾乎完全相反的一種理念:「不這樣,就不是了」,所以「當不再時,我們就不會如此相愛。」

於自己的信仰和愛情之間的掙扎,或許有人會覺得很無謂吧。但阿麗莎就是這麼一位下意識要走窄門、會率先去犧牲自己的人,不論是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喜歡自己的愛人、自己父親的事,以及自己「阻礙他在美德的路上大步前進」,

要不是阿麗莎傑羅姆是這樣開始,他們就不會得到如此深刻又高潔的愛情,少一點都不行。這不是知道多點詩歌就能解決的事,所以傑羅姆還是沒愛上「原來也懂很多詩歌」的朱麗葉

所以,只有阿麗莎把這樣的信仰極致化,

才讓她成為了阿麗莎

又,或許紀德其實是在批判那些「終生熱忱於宗教」的人,以致搭上自己也在所不惜的人,但在我眼中,阿麗莎有她的光芒之處,我不但不討厭,甚至覺得她有點光環,一種悲劇又因犧牲而自我滿足的奇妙光環。最起碼,這種自我約束的強大自律性就足夠我仰望了。

很有趣的,看完《窄門》反而對《終將成為妳》有再多點的理解w,也更能明白燈子恐懼的來源。「我之所以是我」,和「我再不是我」,還有「到底甚麼是我」這幾者之間,漫畫畫得輕鬆,現實中那種對世界的恐懼,還有受過傷的陰影和疤痕,實在沒那麼易就揭下那面具。

相比之下,「成為某角色」確實易很多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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